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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土里来到土里去

2026-08-17 15:22来源:

六月的皖南,太阳刚爬过梅渚镇的屋顶,空气就裹上一层湿漉漉的暖意。这是我们在郎溪县梅渚镇阳力农作物种植家庭农场做暑期实践的第二天。

从住处出来,沿着乡道走了十多分钟,拐进一条两边都是水田的岔路,农场的院子就到了。院门是铁栅栏做的,半开着,门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字迹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我们刚踏进院子,目光就被院角那堆土钉住了。

褐黄色的土,蓬松地堆着,像一座刚刚苏醒的小丘陵,安静地卧在水泥场院的一角。晨光斜斜地铺过来,在土堆的背阴处留下柔软的褶皱,边缘处几缕细碎的草屑还带着露水的痕迹。大家围过去,有人蹲下,手指插进土里,疏松的,温热的,断口处带着草木根须被翻搅后的新鲜气息。那些细碎的根须在阳光下泛着淡白的光,像是土地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记忆。

“这怎么会有一堆土呢?”有人先开了口。

大家面面相觑。确实,昨天经过的时候,这片场院还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不过一夜工夫,它就冒出来了,像土地自己长出的一个念头。

“昨天还没有啊。”

“做什么用的这是?”

你一句我一句,围着土堆转了两圈,谁也说不明白。

土的气息在六月的空气里蒸腾起来,潮湿的、朴素的,带着田野深处才有的那种浑厚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人想起下雨前的老屋,想起晒谷场上被太阳烘烤过的稻草,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地钻进鼻腔里。

脚步声从大棚那边传过来了。双胞胎兄弟从大棚门口跑出来,一样的短袖,一样的利落身形,连跑步的节奏都差不多。

哥哥弯腰抓起一把土,让褐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碎的土粒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这土啊,是从田里挖来的。"

"田里的?"我们几乎同时问出声。

弟弟点点头:"田里的土才有劲。"他用手比划着,掌心向上,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面藏着好多看不见的小东西,有微生物、菌丝、有机质啊,都是上一季庄稼留下来的。这种土,秧苗认得,住进去不认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我们听得出来,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在他心里是活着的、有分量的。

哥哥接话:"挖回来先要晒干,晒透了再拌上化肥。土吃饱了养料,苗才能吃上第一口饭。种子泡过药水澡,上育秧流水线,装盘,进大棚。等苗长够了日子,再一株一株请出去,插进水田里。"他边说边指向大棚的方向,大棚的塑料膜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透过半透明的膜壁,能隐约看见里面一排排空置的育秧盘,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的水田里,秧苗已经整整齐齐地立着了,高的矮的,深深浅浅地绿着。大棚里此刻空空荡荡,只等着下一轮。而那堆褐黄色的土,正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批种子住进来。

后来我们去田埂上走了一圈。田埂窄窄的,两边是没过小腿的杂草,草尖上挂着露珠。六月中旬,地里的稻子正过着不同的日子。有的已经抽出了细细的穗,青涩的谷粒挤在一起,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像是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有的却矮矮的,刚没过脚踝,叶片还带着移栽后特有的微微倦意,软塌塌地垂着,像还没睡醒的孩子。

"这些矮的,怎么差这么多?"我们站在两片稻田中间,左右张望着问。

双胞胎兄弟蹲在田埂上,随手拔掉一棵混在稻丛里的稗草,指了指高的那边:"那是头一批的,五月就下了田。"又指了指矮的这边,"这些是今早刚插进来的。大棚里的苗一批一批地长,田里就一批一批地接。人吃饭要顿顿有,地里的稻子也得一茬一茬地续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秧苗上方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时间。

我们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高的和矮的,抽穗的和刚起身的,同在一片水田里,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催谁,谁也不等谁。风从田野深处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而那堆土就蹲在院场那边,晒着六月的太阳,颜色正一点点变浅。

往回走的路上,双胞胎又说起,农场还有一片试验田,是政府交下来的任务。试新品种,试新的肥料配比,出数据,出经验。试成了,就推广到周边的村子去。兄弟俩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们听得见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小片田里,种着远远近许多人的念想,种着这片土地对明天的期待。

临走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土晒得更干了,颜色从褐黄变成浅黄,表面裂开几道细细的纹路,像一粒巨大的谷子蹲在场院里,安静、饱满,浑身散发着被太阳烘烤过的暖意。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起一层细细的土尘,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大概就在风里悄悄醒着,等着下一场雨、下一批种子、下一个轮回。

我想,所有的庄稼都从土里来,但不是所有的土都能成为一座农场的序章。阳力农场的这一页,是从一堆土开始写的。这土啊,从田里来,又回到田里去。晒干,拌肥,装盘,入棚,移栽。然后等一粒种子重新醒来,替这片土地说出它想说的话。

回住处的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汽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稻田一片接一片地掠过去,高的矮的,深的浅的,像大地正在翻动一本厚重的书。

我靠着车窗想,土知道一切。它记得上一季的稻香,记得微生物在黑暗里缓慢劳作,记得每一双手把它翻开又合上。它从田里来,终归要回田里去。我们也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人,隔着水泥和楼房,又循着一堆土找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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